信义码头,百年坚守
每一条河都有它的故事。建始县三里乡大沙河。万氏祖上自清光绪年间流落至此,几辈人便和这条寂寞的河流结下了不舍情缘,一个普通家族百年义渡的故事便在这条河域蔓延。11月30日清晨,大沙河还笼罩在一片浓雾之中。69岁的万其珍照例早早起床,赶向渡口。还没有叫船的人,万其珍便在那间供平常休息的小屋里,点燃枯枝烧开水,已经被烟火熏得通体漆黑的热水壶,伴随万其珍15年。”老万,过河!””来哒!老崔今天这么早,去赶场啊。””今天杀年猪,请杀猪匠去。”河对面传来一声吆喝,老万一边应道,一边把火拔了一下,说这趟回来,水就开了。竹篙一点,船离码头,再往河底一撑,船头已掉向对岸。老万一天的渡船工作便在晨雾的吆喝中开始。同样的动作,从此岸到彼岸,从日出到日落,没有抱怨,也没有诉说。300米的路程,每天最少30趟,最多时上百趟,大沙河村278户村民,1000余人,还有邻村的居民,15年,究竟摇烂了多少桨,渡了多少人?万其珍从来没有算过。渐渐地,两岸过河的人多了起来,老万一边划桨,一边叮嘱船上的人坐稳站好。几位村民还不适应穿救生衣,说这马甲穿起背心都热乎乎的,有你老万撑船,我们还用得着穿这个。老万既不回头,也不答话,船到岸,老万拍了拍一个年轻的村民,说现在要讲规矩,再说雾大,你娃想洗冷水澡是不。村民们和老万又说又笑,挑东西上岸,渡口又慢慢恢复平静。老万的淡定,缘于家族的百年承诺,更缘于内心的无欲无求。大伙儿需要我,相信我,与人方便,与己方便,老万说这就是自己坚持的理由和原因。清朝光绪年间,为逃兵役和水灾,万其珍的祖父万作柱等几户万姓人,从江汉平原监利县流落至山大人稀的建始县大沙河。初至,万家人得到当地崔姓、谭姓世居乡邻帮助救济,开荒拓地,互通婚姻,融入土家山寨。百年前的大沙河,河流湍急,两岸居民渡河不时有溺亡者。万家人自幼生长在长江边,熟悉水性,见两岸居民为河所困。万作柱遂于家人造船,决定义务摆渡,不收分文,只为方便乡邻,也作报答。对岸土肥出产,更因有船过渡,出入两岸的人日趋增多,更有邻村的人走便道赶场,也由此过河。万作柱手中的那片竹篙,从此便不曾放下。一礼还一答。多年后,一乡绅见万家虽生活艰难,却坚持出船渡人,风雨无阻,让出5.7亩良田供万家耕种,不收田赋,算是替乡邻感谢。解放前夕,已是古稀之年的万作柱留下遗言:摆渡不收分文,只要万家人在,这船就不能停下来。万家后人万术材、万其龙、万术荣接过竹篙,无论是山洪涨水,还是夜间一盏马灯亦或一束火把照明,都能将山民平安送至对岸。这行船的技巧从万家的孩子开始,便耳熟能详。时间的风雨,吹不去记忆。山里人记得,万术荣为方便山民,住在岩洞里,一个铁钵钵煮饭烧水,无论天晴下雨,一声吆喝,万术荣便从岩洞出来,摆渡行船。叔叔万术荣的那片竹篙传到万其珍手中时,万其珍已经53岁,临终的遗言依然是:把这船摇下去,万家要做讲信用的人,不收分文。木船破旧,修修补补,万其珍乐在其中。半夜有人过河,老万衣服一披,随时准备的火把便把整个渡口照得通红。如今,木船换成了铁船,还增加了救生衣等装备,乡政府也给万其珍每个月一些补贴。交通条件的改善,来大沙河旅游拍照的人也越来越多,万家的故事也才开始流传。前年,一生相濡以沫的老伴去世,把亡者”送上山”,老万便急忙赶到渡口,载满船的人过河。竹篙一点,老万平地一声”过河罗”,满船人已是清泪湿衫。长期在河边劳动,万其珍落下了风湿、腰痛的病痛。老万不识字,也就看不了报纸小说,那小小的风雨楼也没有电,只有一盏斑驳的煤油灯,除了摆渡,就是无言的等候。河风吹过,已是万家灯火,对岸稀疏传来”老万,过河!”的声音。”来哒!莫慌!”老万一边应答,一边打开手电,点篙行船。河面上点点星火摇荡,其实,这信义的火种已在大沙河埋藏百年。